一个叫凯瑟琳•桑普森的洋人写了一篇题为《北京的烟雾让人无处可逃》的文章。里边写了这样的话：“到北京生活的外国人在很大程度上是没有办法。通常情况下，他们不打算一辈子生活在北京。他们希望在空气对自己的肺造成永久性伤害之前就可以离开这里。”这段话说得很直率。外国人为了赚钱，来到北京。忍耐一段时间，等赚足了钱，赶紧离开得了。在宋襄公的国度里这样势利实用，不免让人唏嘘，但西方人早就承认人的趋利避害特性，所以也无可厚非。

    这个洋人在袒露他们的心迹之后，没忘替我们设身处地想一番：“但生活在北京的中国人就几乎别无选择了。他们不太可能离开北京，因为工作和家人都在这里。即使搬离北京，中国其它城市的空气质量也好不到哪里”。说的句句是实话。尤其是最后的退一步想，揭示的更是残酷的真实。来北京之前，我在西部的一个城市多年，其污染的程度，据说美国的卫星都看不见了。我为了孩子几乎是逃着出来的。我也说句实话，与那里的空气相比较，北京简直没有污染。

    往年的北京，秋天才会有连阴天。而在春天和夏天，干旱高温才是本色。偶有桑拿天，但高温之后吹一场西北风，问题就解决了。连阴数周不见太阳，几乎一天一场雨，今年的北京是有点特殊。但我宁肯相信，这是雨带北移的结果，或者是厄尔尼娜什么的妖精又在作怪，我不愿将天气奥运化。另外自六月以来笼罩北京的是“烟雾”还是 “雨雾”，似乎还有商量的余地。据昨天电视上的访谈说，虽然没见太阳，但最近北京12天里，有11天空气质量良好。

    我是个对天气相当敏感的人，我也是一个喜欢明朗的人。连阴数周不见太阳，对我来说不免有点压抑。忽然某一天，雨过天晴，拨云见日，我不免有点兴奋，这也是人之常情。将这人之常情表露出来，与认识不认识的人分享，就有人评论我是“杞人忧天”。“杞人忧天”是一个成语，它由古代的一个故事概括而来。那个故事说河南杞县有个胆小怕事的读书人，有一天突然担心天会掉下来，砸在自己头上。他被这个念头折磨，时间久了，竟然积愁成病。在许多人看来，杞人是个可笑的人。但我觉得，杞人的想象力连自己都吓着了。他的境界实在是很高了。我暂时还没有他的幽默。

    北京的天空晴了两天。今天又阴沉沉了，我拍了几张照片，大家可以和上次贴的照片对照。有的朋友爱晴天，有的朋友爱阴天。还有一些人，可能没感觉、没态度。喜欢晴天的，喜欢阴天的，没感觉没态度的，都很正常。但什么也没有的这些人却有闲言碎语，拿了不甚恰当的成语讥讽有感觉、有立场者神经过敏，杞人忧天，那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2008-07-14

          寡人为什么起床如此早，原来今年夏天北京的天空也会笑

        寡人为什么假惺惺地哭，因为北京的天空实在有点酷

       寡人为什么轻佻地笑，因为今年北京的天空真玄妙

        寡人一声哭一声笑，都是因为今年北京的好天出奇得少

纯美：你好！

    无论我年青的时候怎样狂妄过，但终究要回归为一个宿命论者。因为我生来就呼吸在宿命论的天空下。在陇西山区，几千年来一直弥漫着浓厚的迷信气氛，即使文化大革命那样恐怖的年代，我们仍然不惮繁琐和危险，把死者的灵魂交给土生土长的鬼神而不是西方来的陌生的马克思；我的左邻右舍忍不住要做一些坏事，但他们的信条仍然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统统报销”。这个观念永远不会过时。因为相信有一个终极的裁判者，那里的人几乎不做任何新的尝试，一天重复着一天，一年重复着一年。

    我上小学时，正赶上批林批孔，我读作为反面教材的孔子语录，读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一节时，觉得真是太精到太美妙，恨不得自己立即就到五十岁，倏忽之间能够认同自己的命运，不做任何徒劳无益的挣扎。我在大学读哲学方面的书时，意外了解到牛顿的事略，我对这位英国绅士怎样成为一位了不起的物理学家几乎不感兴趣，我最好奇的是，他为什么由一个科学家变为有神论者。这巨大的转变里运行着怎样的动因。随着年齿渐增，我也越来越靠近自己赖以成长起来的传统。我试着回忆过去10年，甚至20年来的所见所闻，回忆我及我周围的人所走过的道路，我的基本看法是一切皆有定数，形形色色的奔波劳碌、狗苟蝇营，到头来落一个“人算不如天算”。这时候我才发现，不需要特别的原因和动力，这种转变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

    大学毕业后，我辗转于数所学校之间。学校的宗教似乎就是教育万能，教育可以改变一切。在学校里的人，无论他是施教者还是求学者，有意无意被这宗教控制，一厢情愿相信自己正投身于改变自己或别人命运的洪流，相信自己掌握着正确的方向。有一句广告词是：“知识改变命运。”现在让我们这些埋头走路的人停下来，回首四望。知识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什么是命运？命运是读了某一所大学，拿到了学位证书吗？命运是找了一份工作吗？命运是在万头攒动的城市买下一套单元房吗？命运是由一个诚实的农民转变为一个不诚实的官员吗？命运之间的区别是蹲在墙角吃饭与坐在的餐桌边坐着吃饭的吗？如果这样理解命运，命运就不会掌握在神灵手中了，命运就会轻而易举被改变了。

    30年来在学校里学习和做事。接受了30年所谓科学和无神论的教育，最后却靠近了旧的道路，回到了陇西山区的传统，这正如牛顿由一个科学巨人转向有神论者。这本身恰好就是一个证明。而且我能肯定，我们所经历的教育不同于今天的教育，那是教育尚有尊严，学校尚有声誉，教师尚有体面年代。那种教育一去不返了，这种感喟听起来一如孔子当年感叹周礼的时代一去不返。我们都像是没落者。即使这样的教育，也没改变我，没有改变我们和他们，人们继续沿着命运早己规定的方向前进。教育改变不了什么。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教育基本上丧失了尊严，沦为市场的龟奴；学校无论有无围墙，都充斥了过多的经理、政客、讼棍、投机家和骗子手。学校正在努力成为公司和网络世界耸人听闻消息的来源地。教师也被要求必须放下自己的臭架子，而试着做被教育者的“伙伴”。当社会风尚引领着教育节节起舞而且正带劲的时候，教育迷失了自我。在迷失的教育中，一滴水就是一滴水，它永远不会成为大海。一个人永远是一个人，他不可能战胜社会、时髦给孩子们的影响。作为孩子的父母，我们肯定都是无力的个体。不仅是我们，神灵，神灵的头儿，万能的玉皇大帝亲自出面，恐怕也无济于事。但是，不管多么困难，玉皇大帝总要心里装着这事，否则，上帝、佛祖和安拉的香火一日甚于一日时，玉皇大帝的庙宇前该是门庭冷落了。一般来说，叫花子的心比百万富翁的要安闲自在些。在玉皇大帝面前，我不是一个叫花子吗？

    当然，叫花子也有他的小欢乐。你如果看过法国电影《新桥恋人》，你就不会怀疑我说的话。一个亚历克斯的价值抵得过一百个中国暴发户。我长久的闲着，有时候闲得心血来潮，就做个游戏，开个玩笑，自己逗自己乐儿。但你千万不要当真，千万不要把我的荒诞不经当作正儿八经，我已经堕落到不会正儿八经的地步。你不必再浪费为数不多的褒义词了。浪费肯定也是一种罪过。我在写诗之余，间或关心一下教育，但主要是揭一揭堂而皇之的包装下藏着的那些丑恶。我曾经潦草地看过波特莱尔的书，但我永远觉得自己是他的一个亲戚，一个知音。我的心理相当阴暗，不值得朋友们称赞。

    此致

春安

                                                     马  丁

                                                2007-04-01[ZMCM]

    旧的一年要过去了，新的一年要来了。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静静候着，一切就会顺利过去，就如同往年一样。如果你要努力表现大家所说的喜气洋洋，你往往会失去控制，演得过头了，以至于看上去比平时更傻。如果你要刻意表现少数人的多愁善感，你会把气氛弄得僵硬无趣。不管他们怎么说，你一定要知道，时空非常伟大，但对于一个凡人来说，未必就能体会到它的伟大。所以在它发生转折时，你既不必兴高采烈，也不必心有所思，显出戚戚然的样子。所谓“伤感”，弄得拙劣，就像是滥施温情，就像是写诗的小白脸。

    哦，竟然提到了写诗。我没忘记，这是你的秘密的创伤。你那么正常的一个人，竟然写诗，这是令人奇怪的。诗是一种古代闲人，尤其是唐朝宋朝闲人容易患的病症，如今它已经成为一种非常罕见的病，因而也是一种不合时宜的病。在你的周围，100个人里绝对没有一个写诗的；1000个人里大约没有一个写诗的，10000个人里也不见得有一个写诗的，那100个人，1000个人，10000个人都是正常的，甚至比你更热爱工业化和现实主义。难道在你基本正常的表面之下，有一个不安分的诗歌灵魂？别人都在忙着跑官、炒股、消费、吃农家饭，总之，忙着正常的生活，你却光着膀子，搬弄词语和情绪的是非。你自动疏远了热火朝天的世界，并且为此自鸣清高，自鸣得意。你病得不轻啊。你感到你是个病人了吗？

    你患着这种病，我不知道是祸是福。但可以肯定的是，一种病，无论它多么奇特，都不能让你更高贵，或者使你鹤立鸡群。最好的情形是你不妨碍别人，别人也不会妨碍你。但最可能的情形是，你因为有这个病，就感到自己应该被特别看待。如果得不到期待中的优待，就忿忿不平，就说世风日下，就感到众人不可救药，而自己越来越孤独；别人呢，也因为你有这个奇怪的病，一边躲避你，一边调侃你，并从调侃中找着自己的乐子。生活里实现的往往不是最好的情形，而是最可能的情形。不能因为会码几行字儿，就动不动无病呻吟：“我很孤独。”千万不要说“孤独”，“孤独”是一个容易产生误解的词。“孤独”是哲学家宠爱的孩子。我已经说过，在我们周围，10000人里大约没有一个写诗的人，我还敢说，在我们周围，100000人里大约没有一个哲学家。我们肯定不是哲学家，没有资格谈论它。从一般的意义上说，我不孤独，你也不孤独，你与周围的人没有二致。如果是有差异，就是你的生活被某种虚幻的东西控制；你有一个隐秘、但一洗还不能了之的病。

    在自怨自艾之外，像你这样患同一种病的人还经常表现出狂妄自大。在诗歌这一行，历史上有过一些狂妄之徒。但通过传说和传记，我们知道，那都是一些天之骄子。而你只要捏捏自己的赘肉，就知道没有一丝灵气。你出生时并没喜鹊衔着松枝在产房外叽叽喳喳吵闹，你发高烧抽风时只有配偶在抽泣，并没有小天使在头顶飞翔；你在30岁时因为瘤子和脓疮，已被手术刀划拉过多次；你45岁时更年期如约来临。看来你是凡人，凡人不可避免要灭亡。灭是淹没，亡是消失。你不是高僧，不是大德，甚至不是诸葛亮、刘伯温、康有为，没有深究过天人之学，根本不知道这种灭亡何时何地用何种方式降临。

    狂妄或许源于自以为可以青史留名了。自古希腊到现在，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的名字流传下来。而且，仔细斟酌，那几个人也是命定的。听听他们的名字的声音：庄周、荷马、但丁、歌德、莎士比亚、托尔斯泰、拜伦、雪莱、里尔克、瓦雷里、鲁迅，这名字罗列下来，本身就是一首无韵的诗歌。再回过头来想想自己追逐富贵的名字，并拿玻璃里呈现的大俗扁脸与那些石头里若隐若现的记忆对照，你哪里是和这些伟人比肩的货色？你哪里就是一个诗人？说句实话，你给那些伟大的诗人端屎尿盆都不够格！你有什么理由狂妄？

    在书本里、在理论上，或许经常遇见常言说的“青史留名”的灵魂。但在鲜活的生活中，你绝对不要向路德维希•贝多芬学习，你不能与命运为敌。只有匍匐在命运的脚下，才能被她青睐，才能得到她丰厚的奖赏，你才有可能上升为命运本身。巡视史册，只有极少数人和灿烂的星辰相遇。其余的人和金钱、权势和人间的粪土在一起。在即将走出旧岁月的时刻，你梦见星辰们在蓝色的天空相约、聚集，发出一阵一阵的笑声，当你仰头张望时，它们变幻着散去。你要适时醒来，发现只有自己在雪地上闪烁，舞蹈。哦，我忘记了，你不是自燃的磷，你也不是善于舞蹈的洪常青，这几年的冬天，雪地也越来越罕见了。

    祝新年愉快！

                                                           马  丁

                                                          2004-12-28[ZMWW]

    北京北面有著名的长城和十三陵，所以外国的政要和国内外的游客都要涌向那里；北京北面的山区里，埋伏着许多优雅好玩的胜景，如今已被开发为各种山庄、休闲地和娱乐城，北京的官员、有产者每到周末，驾车前往休闲。因为这些原因，京昌高速和它的辅路成为北京最繁忙拥堵的交通线之一。周五的下午，或者周一的早上，你站在路边，看这条交通线上耳鬓厮磨的车流，即恐怖又壮观，不可谓不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我每天上班，都是贴着这条著名干道的马路牙子来回，除了一早一晚享受着大大小小汽车排出的有毒尾气以外，还日日享受着这道风景带给我的惊奇、兴奋和感喟。但上周周末，我看到的与以往略有不同的一个景观。那是下午五点一刻，在这条豪华线路四拨子公交站往北20米的一个分路口，歪歪扭扭支着一辆破自行车。它的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专注地张望着马路。他大概要到马路的另一侧去，因为马路上汽车络绎不绝，往来如飞。所以他只是做出跃跃欲试的姿态，实际上却迟疑不决。马路对面是主路与辅路的隔离带，现在那边空无一人。我奇怪那个人为什么要到对面去？所以注意了他。这是一个50以上下的男人，身形颀长、匀称并且挺拔。他的衣着平常但也干净合身，他的面孔肤色沉着，因为瘦削略显严肃。一句话，他虽然略显呆板，但给人仪表堂堂、气质不俗的印象。

    就在我这样想着的间隙，路上的车略微稀疏，此人向马路中间走去。三四五六步之后，已到了马路中间的他突然停住，有点生硬地蹲下，从马路中间捡起一样东西，就在他要起身时，一辆黑色的轿车飞驰而来，在他头顶嘎然刹车，发出刺耳的声音。开车的人摇下车窗，探出头，愤怒地呵斥他。他显然面带歉意，但是并没有说“对不起”，倒退着想退回路边，这时，一辆接一辆的车从他屁股背后呼啸而过。他有点尴尬地站在原地。几分钟之后，等到这次车流高峰过后，他才回到原处。他的手里一直紧攥冒着生命危险，从京昌高速公路上捡起的宝贝：一个被车轮压扁、已经残缺不全的可口可乐易拉罐。在回收废品的小贩眼里，它值1角5分钱。现在他退回到路边，他明显地松弛了，他把他的宝贝小心放到了自行车前的塑料筐里，那里还有同样的一些东西。他似乎不像是一个专业拾荒者，也不像是一个环保人士，更不像是一个置生命不顾的洁癖患者。难道他是一个爱首都如爱家的模范市民？好像也不是。那么，最有可能的是，他是一个骑车过路者。他是一个生计艰难者，他看到了那个易拉罐，他知道它能卖1角5分钱。他需要哪怕是微不足道的钱。但他的这种迫切需要与为满足这种需要做出的妥协，与他高大的身材、明显的教养和庄重的表情给人的印象发生了冲突：一个本该是那样的人如今却这样了。

    我在看到这个包含了悖论的情景之后，突然醒悟，曾经我多次见过在车流中穿梭，硬塞广告给车主的那些人；多次见过在众目暌暌之下争夺垃圾的拾荒者；我最近每天都见四拨子天桥下垃圾堆中蒸馒头、捉虱子的一对老年女乞丐，但我没有惊讶过。虽然我万分警惕，但社会的主流文化还是教育着我。电影电视、海报广告里给我们灌输的一般常识是：但凡贵人，上帝都要费一番心思，把他们打扮得体形伟岸，相貌堂堂，油光可鉴；但凡社会底层中垂死挣扎的贱人，上帝通常把他们造得五短身材，鼠头兔脑，神情黯淡。贵人伟岸的身形不便于随时俯伏屈从，有利于捍卫他们不可冒犯的尊严和高贵；贱人的瘦小干瘪方便于弯腰点头，或者干脆五体投地，磕头如捣蒜地感激和感恩。但这种灌输没完没了，让我们不得不缴械投降时，常识也就上升为上帝的旨意。当我看完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为了1角5分钱屈尊，忍受呵斥，甚至不顾性命之虞时，我完全明白上帝安排的巧妙之处了，上帝啊！

                                                          2008-07-02

    我对连阴天色无法容忍，以至于想想“梅雨季节”就感到呼吸不畅。所以安心于做一个北方佬，宁愿被大风吹死，也不愿被阴霾和迷雾憋死。我说这话的意思，是说最近北京连着一月的阴雨天已经弄得我几近崩溃：吃不好，睡不香，身体困倦，精神疲塌。什么都做不成，当然也写不了博客。

    昨天傍晚电梯里遇见邻居兼博友，她说：“你在啊！博客小字条上可说这家伙去火星了。”是的，我一直在，一直在地球上，一直在北京，一直在西三旗。大家看不见我，是因为我一直猫在角落里。办公室的角落，家里的角落，还有你不知道的角落，卡夫卡的角落。我在家落里皱着眉头，苦着脸，一天一天忍受着身体与精神的不舒适。但只要活着，生活就得继续。昨晚出门，公开的任务是去给孩子买文具，给今天早餐买鸡蛋。

    我忍受着不适，在傍晚出门，肯定不是单单为了买几支签字笔，或者几个鸡蛋。我秘密的使命是要去一趟音像店。也是这天气，弄得我整整一个月没有去那里了，不知道这期间来了什么好东东。转眼就到了那条街上，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拧了自己的大腿和胳膊，证明这不是梦，而是现实：街道两旁的房子已被摧毁，遍地是瓦砾、石块、塑料和说不清楚质地的垃圾。我在垃圾中，辨认不出碟店的位置，我也不知道那个过度消瘦的女店主带着那么多电影和歌碟搬到了何处？这一切，就发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就发生在连阴的这个月内。我想弄清原委，但过路的人都不理我，后来一个报摊女人发了善心，告诉我地铁8号线就要经过这地方了。

    我怅然返回，去了超市。在卖鸡蛋的地方，经常买的那个牌子的架上空空如也，目光如我一般呆滞的导购员说已经卖完。我继续怅然返回，途中大雨倾盆，我躲进一个陌生的书店，目光在音像的架上逡巡，突然，我看到了《霍乱时期的爱情》和《春之森林》。我的九哥曾经给我说过：“单从名字就能认出一部好电影”。我在淘碟的经历中，多次验证这句话说得有道理。《霍乱时期的爱情》，那是多么特殊的爱情啊！《春之森林》，是什么样的故事，把明媚的春天与黑暗神秘的森林联结在一起？赶紧将碟抢在手中，赶紧付款，之后把它装在马甲33个口袋中最安全的一个里，然后冒雨回家。

    先看哪一部呢？右手掂掂，左手掂掂，犹豫再三，拆开了《春之森林》。《春的森林》是意大利女导演皮埃尔•吉雷斯•穆尔吉亚唯一的电影。穆尔吉亚用一部电影告诉了我们太多的东西。她在1977年拍出了希腊的、莎士比亚的古典悲剧的气质和精神；她通过抒情抵达了心理分析大师的深度；她把美丽、奉献、生涩、恐惧、嫉妒和残忍等几个基本词汇衍生为一部爱情百科词典。据说演员伊娃•爱洛尼斯科被世界影迷公认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据说这部电影给导演带来了厄运；据说这是一部备受争议的电影；据说这是各国影迷在互联网上争相找寻的罕见电影。这许多“据说”累加，据说使《春之森林》成为一部传奇电影。在这个传奇中徜徉，93分钟的长度，不知不觉过去。长出一口气，才发现心里竟然空空的，真的清爽，真的空旷。我才发现，“心里踏实”的习惯说法实在是有点问题的。“心里踏实”有可能让你堵的慌。而心里空虚，按照台湾同胞的说法，是有了容纳的空间；按照朱自清先生的话说，是“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当时我想：明日继续连阴天也没有什么可怕可憎。

                                                    2008-07-01

    希腊神话中有一个潘多拉的故事。说的是好恶作剧的宙斯不满盗取天火给人类的普罗米修斯，把貌美而奸诈的女人潘多拉嫁给了普罗米修斯的兄弟厄庇墨透斯，宙斯同时送给糊涂的厄庇墨透斯一个盒子，里边装着人间的一切祸害、灾难和疫病。潘多拉禁不住好奇心折磨，不顾禁令打开盒子，放出了各种各样的妖道和灾祸，让人类遭受许多的灾难。

    天崩地裂的四川大地震，湮没了无数人的性命，毁坏了无数人的家园，震碎了人们的生活和平静。这本来已经是几乎难以承受的巨大灾难。但自从地震之后到现在，短短一个月耳闻目睹的情景看，地震也震开了一个潘多拉盒子。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魑魅魍魉一时间跑出来，在网络、庸众、文人和流言家的世界里乱跑，看起来煞是热闹，仔细想想，免不了唏嘘。

    潘多拉盒子里最先跑出来的是“癞蛤蟆学派”。据说四川大地震前两天，一群先知先觉的蟾蜍，跑出来在公路上游行，并对大地震做了准确预言。但地震局以及所谓“主流”的地震学者对此视若无睹，麻木不仁，以致于人民财产蒙受了巨大损失。一时间，打着癞蛤蟆图腾旗、主张以癞蛤蟆为国师的这一群妖孽在神州赤县甚嚣尘上，气焰万丈。

    几乎与此同时，地震又震出一群“天谴论”的邪神外鬼。这帮标榜最科学、最自由、最西方、最人权、最个性的妖孽，化装成老天爷肚子里的蛔虫，阴阳怪气地含沙射影：“这就是天谴吗？死难者并非作孽者。这不是天谴，为什么又要在佛诞日将大地震裂？”“天谴论”者中外皆有，沆瀣一气，先后不等，登台表演。先有我国的朱学勤，他被西安的伊沙刻画为一个畜牲：“我看见一个四眼狗/不无幸灾乐祸地说/‘这是报应’”；后有美利坚的脱星莎朗•斯通，被一位名为“Jengis”的美国网友形容为无知的荡妇：“很明显，莎朗•斯通对宗教、历史、地理、种族学都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张开大腿。”

    “天谴论者”因为违反常识和人性，基本上没有扇起多大妖风。但随之而来的“天佑论者”却是声势浩大，大行其道。天佑论者硬生生把一场空前的自然灾难，活生生说成是“天佑我中华”“多难兴邦”云云。一时间，网络、手机、家庭、酒肆、农村、城市妖风四起，妖言盛行：“公元1976年，龙醒了，摇摇头，唐山大地震了，但中国此后30年繁荣昌盛！公元2008年，龙要腾飞了，先喷一口气,南方下大雪了；再摆一下尾（它的尾部搭在缅甸的海边），缅甸刮大风了；又一脚磴在汶川腾空飞起，汶川大地震了。龙的腾飞一定会有大动静的！中国从此走上千年繁荣!”“天将降大任于中国也，必将下其大雪，涨其物价，跌其股市，抢其火炬，撞其火车，震其国土，而后方能奥运成功，台湾收复，日本投降，美国分裂，欧洲大战，华夏称雄！”乖乖，听听，狂妄掺杂着幻想，自大遮掩不住愚昧。多种渣滓一起发酵，妖气缭绕，妖言弥漫。妖言之后，还念念不忘惑众：“爱国同胞请转发”。

    老子就不信，老天爷用8.0级地震——这种惊天动地、惨烈异常的方式护佑中华民族；老子就不信，南方雪灾、火车出轨、藏独闹事以及四川地震是振兴中华的必经磨难；老子就不信，老天爷放着世界上那么多独裁专制的不义统治者不管，却偏要惩罚近年来走向开放务实、“以民为本”的中国政府；老子就不信，老天爷放着那么多暴徒、贪官、为富不仁者不管，偏要让偏远的川西老百姓遭受灭顶之灾。天佑论与天谴论表面不同，但实际上是迷信之母从一个裤筒里抖搂出来的双头怪。它们都不承认地震是一场自然灾害，而是神灵的考验或者惩罚；它们都认为政府和民众都是被神愚弄的对象，只有自己才是神人之间的灵媒。如果一定要比较一番，天谴论者的面目更加狰狞，因为这些人一贯乘着西式的科学之风腾云驾雾，这次却露出了狭隘的有神论者的屁股。

    “天谴论者”、“天佑论者”方兴未艾，又跑出来了一个怪物范美忠。此人本属庸常之辈。但年轻时读了一个北京大学，就产生了举世皆睡，唯我独醒的幻觉。毕业之后，好几个单位宁肯养一条狗也容不下这位找不到位置的骨灰级批评家，无情的社会结结实实给了他几个尖锐的软钉子。话说5月12日午后，地震发生时，这个宝贝正在一间教室里上课，当他意识到地震时，二话不说，撒腿就跑。贪生怕死，本是人之常情。联系他平日里满口的公正自由，他也还没超出“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或者“人是聪明的动物，但他的行为却像白痴”等格言所描述的范畴。与他一样怯懦的人，似乎也没权利借道德之名，对他大加鞭挞。谁也没料到，怎奈这厮长期思谋着一夜成名，以至于心理上近于癫狂，因而在博客上自爆其丑，自相矛盾，自我美化。他想通过千人唾、万人骂满足受虐狂的畸形要求。就是这样一个切着人性底线狂奔的小丑，竟然高举着自由和公正的大旗。玩弄公众的感情极限和道德共识。就是这样一个范美忠，竟然一石激起千层浪，支持与反对的喧嚣盖过了灾民的呻吟和哭泣。常言说：“庙小妖风大”，但在当代中国，为什么小妖精总能掀起大黄尘？

    在这些妖怪粉墨出场，依次表演之时，地震也震出了许多打扮成记者的冷血，他们装备齐全，打扮入时，有的还戴着眼镜，他们各个铁口铜牙，能说会道，但他们无疑是毫无同情和怜悯之心的怪物。她公然命令救援者：“你让让，我们先拍”；他逼问那些幸存者：“失去亲人，你是什么感觉？”问那些石板下的苟延残喘者：“你现在还能呼吸吗？”他介绍抗震救人场面：“当我们看到这幕救人的大戏时”；他介绍又一个侥幸被救者：“现在的记录保持者是……”。

    在这群冷血之后，还有一群打扮成竖琴手的妖怪。《读者》被称为中国期刊的第一品牌，2008年第12期第7页一首诗的第一句是“大地战栗。死亡封住了我们的嘴”。如果说“我们”指的是诗人，那么这就是一句谎言，7万人的死亡不仅没能封住他们的嘴，而且使他们兴奋异常，聒噪不已。他们有的高唱着虚无缥缈《天堂》，有的哼唧着无耻的《江城子》。他们假托受难者，尤其是母亲和孩子的灵魂，表现廉价的怜悯和同情，贩卖愚昧迷信和虚假抒情的杂烩。他们用同胞的血泪苦难写成他们快速出版的诗句。如果“我们”指的是“死难者”，那么这就是一句令人作呕的伪善之词。因为谁都能够断定，要是能够选择，汶川地震的死难者宁肯苟活，也不愿意到竖琴手们歌唱的那个天堂去，他们宁愿什么都没有，只是简单地活着。他们肯定再三谦让，请诗人们带着他的孩子踏上这“有些挤”的“天堂的路”！

    根据神话，潘多拉盒子的底部，还藏着一个希望。但我不知道，在四川大地震之后曾出不穷的妖魔鬼怪之外，希望什么时候显现？希望在哪里？

                                              2008-06-18北京西三旗沁春园

 

     胜 利

说起胜利，我

要联想到一局比赛

一场战争，一个

面对面的对手或者敌人

 

当然，我也会想起

少男少女敬献的鲜花

美酒。英雄和王

比另一个优越的感觉

 

且慢，这次没有另一个

当你们高呼胜利的时候

我并未看到累累硕果

但看到累累的蒙难者

 

曾经温暖他们灵魂的

血肉，已经降格为尸体

而且正在加速腐烂

发出阵阵恶臭

 

曾经团坐聚餐的亲人

如今阴阳两隔

曾经的柔软之心，正在

冷却，坚硬，麻木

 

对于7万不幸的死者

什么是胜利，对于

呼吸着的残废，对于

鳏寡孤独，什么是胜利

 

如果你们一定要说

那么，胜利是你们的

他们什么都没有

只有眼巴巴看着你们欢呼

      2008-06-12四川地震一月后

 

       天 堂

我很早就听说了天堂

那是二十年前，或许

更早，甚至三十年前

我还是一个懵懂的孩子

疲倦无奈的成人们

为了哄我停止哭泣

让烦躁的我安静下来

并露出天真的欢笑

给我说起天堂。天堂

坐落在虚无缥缈的九霄

缭绕的云彩是它的围墙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

是那里的主人。七仙女

来来往往。那里的园丁

也都是神灵。善财童子

不过是龙王和李靖的儿子

无疑，天堂是一个好地方

一个体面的地方，没有

粗俗性欲的地方，一个

人不为财死，鸟不为食亡

基本实现小康的地方

一个没有神话背景

凡人无法到达的地方

 

这次再遇见天堂一词

含义发生了惊天逆转

四川地震，映秀北川

几乎就是人间地狱

七万生灵涂炭，尸骨

被活埋在石板之下

孤儿寡母，日夜呼号

但许多抒情的诗人骚客

却断定遇难者的灵魂

结伙去了天堂。仿佛

灾难成全了穷人的愿望

我想，命运之神应该

命令这些诗人沿逝者

的足迹，参观一回

天堂。等他们重返人间

我倒要看看，愤怒的

天神是否已经拨掉

这些中国夜莺的舌头

   2008-06-12

 

给我也来一次小级别的地震

 

我低头看书，站起来的时候

有些晕眩，我紧紧抓住栏杆

栏杆是铁的质地，它被稳稳

焊接在水泥板里的基座上

 

水泥已经凝固，与阳台和风景

与另一个单元结成框架，一个

框架，使整幢楼成为一个整体

而这幢高层楼，深深插入地下

 

我曾经去过地下：地下一层空旷

地下二层停车，地下三层一片黑暗

我不知道黑暗的下面还有什么

我想应该就是坚硬的岩石

 

要是晕眩的我抓住的栏杆也在晕眩

栏杆附着的水泥，水泥构成的框架

框架连成的楼体，以及整幢大楼

根植其中的岩石也在和我一起晕眩

 

我会多么惊慌，就像上月的今日

就像四川地震中死去和幸存的人们

我不知道自己在岩石的摇晃中

是否还能依稀想起你们渲染的天堂

       2008-06-12